相當難得的,這堂課我們全班到齊,要不是教授早早放話期末倒數三節課必定會點名,我想大概只會有一半不到的出席率。

  其實我們的教授是一個滿有趣的傢伙。他教人類學,雖然才五十上下,不過頭髮跟鬍鬚都已經花白,加上又戴著一副略顯老氣的金邊眼鏡,只差抽一個老式的菸斗,就是一個標準的洋人。而他就像很多高中小女生迷戀韓星一樣,對發表「進化論」的達爾文有著偶像般的崇拜,所以大家私下給他起了個奇怪的綽號──「小獵犬」。

  不過他半點不像學校裡面那些迂腐的老頭,想法跟水泥一樣僵硬得無法溝通。他講話挺風趣的,出作業的方式往往出人意表之外,讓那些讀慣死書的高材生叫苦連天。

 

  「這是期末的倒數第三節課,我想,也該宣布一下期末作業了吧。」小獵犬露出了慈祥的微笑,這樣的笑容很適合出現在向他這般長相的人臉上:「不過作業做得再好,期末考還是要多多加油,不然還是不會過的。」

  「這次的作業可有趣了,我希望各位同學,可以發揮想像力,以『天擇說』的觀點為基礎,選擇一種未來可能的環境,創造出一種未來人類的樣子。」

 

 

  真是難搞的作業。

  隔天,我一個人坐在校園的木椅上,看著放在木桌上一片空白筆記本,午後的陽光鑽過樹葉灑下,為空白之處繪上了幾抹陰影與燦爛。

  我邊咬著鉛筆邊嘆氣,唉,關於這次的作業實在是半點頭緒都沒有,看來姑娘我從來都沒被當過的人類學這次也不保了,重補修已經在前方向我招手了。

 

  「小甜心,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啊?還是說跟別的男孩已經有約了?」

  我頭抬都不抬就已經知道來者何人了,會拿「飢餓遊戲」中女主角綽號來調侃我的人只有一個。他直接坐到了我的身旁,將手上專業的素描簿和書包隨手放到桌上。他和我同年級同系,是個有著陽光笑容、卻不喜歡任何運動的男孩。我們打從大一剛開學就在社團裡認識了,感情還算不錯,常常閒話家常,可是又不到紅粉知己般要好。說來他也是個奇怪的傢伙,明明美術天分一流,卻沒有去報考任何一間美術學校,反而跑到我們這個冷門的系窩著,然後一天到晚捧著畫冊在校園裡跑來跑去。他特立獨行的行徑在我們學校算是赫赫有名。

  「好久不見了呢。」我酸溜溜的挖苦著他。

  「有什麼辦法?」他聳聳肩,苦笑了下。

  雖然說已經認識了滿長一段時間的,感情也算不錯,但前不久他交了個女朋友,我們之間的關係也隨之疏遠。大一剛開始我們偶爾會一起坐在這邊畫畫、聊天,但自從他開始交往後,我雖然還會在這裡吃吃餅乾,消磨午後悠閒的時光,但再也沒有遇過他了。前陣子有聽說他分手的消息,後來可能不到一個月吧,我就看到他前女友和別的男生牽手在校園漫步了。

  真為他難過。

  

  「小獵犬出的作業做得如何了?」

  ……別戳我痛處了,你明知道我想像力極度匱乏。」我嘆了口氣:「你呢?」

  「畫了不少草稿,但還沒決定要交哪個出去。」果不其然,那傢伙的想像力又怪又快,不當畫家或發明家真是暴殄天物。

  「那麼,親愛的大畫家可不可以幫我一點點忙呢?」

  「一點點?多少叫做一點點呢?」

  「……全部都幫我畫完最好。」

  「等等,我剛剛好像聽見不太對的東西喔。」

  「我剛剛是說,提供我一些靈感,然後畫出來給我看看就好。我想我應該可以從裡面找出一個超級厲害的想法當成我的作業。」

  雖然聲音聽起來和顏悅色,但我想此刻我的臉一定滿是無奈。他對著我露出了戲謔的笑,和過去如出一轍那種,好像很享受欺負我的感覺,偏偏我又拿他沒轍……

  他的樣子,似乎沒有因為那女孩蒙上半分塵埃。不過,我倒是很確定,他是那種從來不會表現出任何脆弱的人。

  

  接下來,我們開始討論。小獵犬出的題目有個先決條件──「以天擇說的觀點為基礎」,也就是說,「適者生存」是最重要的一點。既然適者生存,那麼首先我們必須先假設出未來的環境條件。

  「如果暖化持續下去的話,溫鹽環流阻斷,那麼冰河時代就會再次出現在地球上……」他的筆在空中頓了頓,隨即俐落地在空白的本子上勾勒出了一個類似人猿的生物:「人類大概會像這樣,演化成長滿毛的生物吧。」

  我毫不留情地直接吐槽:「我倒覺得他們只會研發出更保暖的衣服,演化什麼的太麻煩了吧。」

  「經過千百年,總會有例外和突變的。」他不置可否。

  「而且朝猩猩方面演化根本不是進化,是退化了吧。」我看著逐漸成形的圖像,長滿毛的人根本就只是一隻小一號的猩猩。

  「這隻猩猩可是有高度智慧的喔,會講話、製造現代武器、還會算根本沒有用的數學公式……而且如果要在滿是冰面的陸地上生活,那麼可會有更多的功能加強,比猩猩猴子什麼的都還要厲害得多喔。」

  「夠了!下一個!」

  「嘖嘖,真是挑剔的傢伙。」

 

  「假設再來因為海平面上升,幾乎所有的陸地都被海水吞沒呢?」

  「那麼會先死很多人,然後再引起奇蹟一般的突變。」他略為沉思,反問我:「妳覺得倖存下來的人類會突變出怎麼樣的特徵?」

  「反正一定不會是美人魚。」對望了一眼,我們哈哈大笑,好久沒有這樣和他輕鬆自在的大笑了:「首先,我覺得一定會有在水中呼吸必要的器官出現。」

  「鰓嗎?如果空氣還會到肺的話,大概位置會在這裡吧。」他粗略的畫出一個人形,在它的右頸上點了一個小點。

  「鱗片跟蹼似乎也是必要的。」我認真地想著,人類在水中必須有更多東西才能在海中生物中討到一些便宜。

  「所以這樣到底是往青蛙的方向走,還是朝魚的方向演化?」他苦笑,不過還是將我指定的裝備一一配備到圖中的人像之上。

  「似乎還少了些什麼……有了!」我靈光一現:「要有鯊魚般銳利的牙齒,人類的食道可負荷不了太大塊的食物,必須有辦法乾淨俐落的咬碎捕到的獵物才行。」

  「真是兇殘的女人。」他吐吐舌,一個魚人在他筆下躍然紙上。

 

  「接下來的話……」我托住下巴,沉默了片刻。此時,最古靈精怪的他竟然選擇默不作聲。本來想要問問他的想法,誰知道一轉頭,就看見他楞楞的看著遠方。

  或許這是人本能反應的一種,我無法抗拒的隨著他的目光看去。只見了遠方人群中,有個長髮飄逸的女孩勾著另一個男孩的手,兩人甜蜜的有說有笑。

  這般光景在大學校園中似乎不少見。不過,那女孩的笑顏竟勾起了我似曾相似的熟悉,仿佛曾於何處見過一般。慢了三秒我才驚覺,原來那女孩曾經是他大頭貼中的另一位主角。

  想出言安慰他,卻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。正當我要開口之際,一陣風輕輕地吹過,桌上的素描簿被往前翻了幾頁。他猛然一顫,大夢初醒般用手壓住了狂舞的書頁。

  我無意的朝被翻開的那頁瞥了一眼,只看見了那頁大略的內容。最上有「千百年後人類的樣子」這幾個大字,似乎是他隨手塗下的作業草稿,好幾個模糊、約略但奇特的人形在紙上展現著各種姿態:有全身長滿樹頁的植物人、有長了雙翼和鳥喙的羽毛人、也有全身如岩石般稜稜角角的石頭人……他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得到了完美的印證。

  然而,我沒有細看那些創意的結晶,不是因為太過潦草或者不夠吸引人,而是因為右下角有兩個和這頁格格不入的人形,瞬間攫取了我所有的注意。

  他回過神,本來想一翻手,快速地將書闔起,然而我的手卻快他一步,電光火石將他正欲行動的手按住。

  「等等,再讓我看一下。」

  我知道,他一向不是善於拒絕別人的人。

  

  書頁最右下角兩個人形彷彿沙漠中擱淺的鯨魚那般突兀。它們和其他的圖稿完全不一樣,格外清晰、完整,而且構圖縝密得令人懷疑:到底花了多少時間才畫出這兩個人。

  其中一個是有著甜美笑靨的長髮女孩。全身上下並沒有任何改變,穿著一件簡單的襯衫、乾淨的牛仔褲、俐落的運動鞋,簡直就像……剛剛才看見的那個女孩。

  然而,唯一一個不同之處是:畫本上的她胸前開了一個漆黑的大洞,裡頭完全沒有任何東西。

  另一個人和女孩有幾處相仿:沒有改變的身體、隨處可見的裝扮,差別只在於他並沒有為它繪出一張清晰的臉,只用鉛筆隨意畫出大略的五官。它的胸前也和女孩不同,並沒有吞噬一切的黑洞,完完整整。不過從它半跪的姿態以及頹靡的肢體語言來看,它是女孩的對立面:一具死去的屍體。

 

  女孩圖像的腳下有行工整但心碎的字跡:「物競天擇,適者生存。」

 

  「你畫的?」

  「難不成自己長腳跑到紙上的?」他苦笑。

  「能問嗎……這個代表甚麼?」

  「沒什麼,標題寫得很清楚了,『千百年後人類的樣子』。」

  「那下面那行字又是什麼意思?天擇說的理論用在這邊似乎……」

 

 

  我的話只說了一半,他便舉手打斷了我。

  沉默良久,他才緩緩的回答道:「畢竟……她現在過得比我好多了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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