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算是走了過來。
 
從三年前,穿上背負光榮傳統制服的那刻起,我就知道再來的路一定不好走。只是,沒想到會這樣難熬。
 
第一次,全班同學都是女生;第一次,全班同學的成績都是這樣的好;第一次,為了拿到好成績需要如此拼命。
 
在這一千多個日子裡,我每天都唸書、唸書、再唸書,尤其是學測前的那段時間,真的是霍盡一切在複習。我好久好久,沒有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了。
 
身處於全縣第一志願的女中,我並不是個令人眼睛一亮的女孩,所以學測後的繁星入學我並不能參加。不過,幸好我三年下來我一直默默努力耕耘,即使每次段考都不如人也不輕言氣餒。所以學測成績還算不錯。
 
二月,就有少數人有大學了。接下來的日子中,有人拼命準備要寄去給教授審閱的備審資料,有人戰戰兢兢的準備面試,也有人孜孜不倦地準備指考。
 
三月,有人過了第一階段,但也有人名落孫山。而我幸運的上了三間自己喜歡的學校。過了不久,我穿上從未穿過的正式服裝,走進了陌生的城市、陌生的校園。
 
四月,幾家歡樂幾家愁。有人不幸落榜,開始拼命地準備指考,也有人知道自己解脫了。
 
我的手上,拿著正式錄取通知,鬆了一口氣。
 
 
 
然而,之後要做什麼好呢?
 
明天?後天?還有整個五月、六月?之後的暑假?
 
我試著看以前忙碌時,只能偶爾忙裡偷閒看個幾頁的小說:西蒙波娃的《第二性》、 太宰治的《維榮之妻》、尼采的 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……只是,現在閱讀起那樣的書竟然令我感到索然無味。我也開始試著聽從以前開始,就一直很有興趣的古典樂,甚至重拾了以前彈鋼琴的興趣。但現在,鑽進我耳中的音符已經不再像過去一樣,擁有自己的生命了。
 
我依然活著,依然會醒在每一個早晨裡,但莫名其妙的,我開始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活著。生活不再有個前進的目標,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去,每天的日子都醉生夢死,像李煜詩句裡說的一樣:「落花狼藉酒闌珊,笙歌醉夢間。」這樣的日子,我過了不到一星期就過不下去了。總覺得,我必須要去找些甚麼事情來做。
 
於是,我跟很多同年齡的同學一樣,開始去找打工。
 
 
 
 
 
「妳真的要去打工啊?」全班第一名的女孩看著我,有些打趣的問道。
 
「對啊,不然這樣的生活真的太無聊了。」我趴在桌上,看著窗外的浮雲,腦中浮出了泰戈爾的詩句。
 
天空整晚對它的露珠談論無數的星星,為的是懷念太陽。
 
夜的黑暗,就像痛苦,啞口無言;黎明的黑暗,就像和平,沉默不語。
 
「還是算了吧,打工什麼的未免太辛苦了吧。妳不能做單純勞力的工作吧?」她戳了戳我的頭,還動到了我的眼鏡。我眼中世界清晰的部分扭曲了不少。
 
「是不能啊。」我慵懶的撥走了她的手,順便把眼鏡扶正。現在的我,無論做甚麼都提不起勁。
 
「那妳打算去找什麼樣的工作?服務生?收銀員?便利商店?麵包店?」她說著說著忽然雙眼發光:「還是去咖啡廳?」
 
「都可以吧,哪裡有缺就去那裡應徵看看啊。感覺工讀生大家都很歡迎的樣子。」
 
「是啊,年紀輕、學新東西快、又是廉價勞力,誰不喜歡呢?」她撥了撥及肩的長髮:「欸,妳還是趕快教教我西餐禮儀吧,我一直都搞不太清楚要怎麼放刀叉,還有紙巾怎麼摺之類的。」
 
「太遜了吧妳,這種東西應該不難吧。」我莞爾,撐起了頭,開始細述我倒背如流的規則給她聽,就像她過去向我解釋泰勒展開式給我聽時一樣。
 
 
 
我去找工作的第一間店是一間日式料理,他們在徵服務生。
 
「那怎麼會忽然想來我們店裡找工作?」
 
「呃……因為考完試以後就在等畢業了,有大學之後的日子很無聊……所以就想說來找看看打工……」我強忍著緊張的情緒,吞吞吐吐地回答。
 
「這樣啊。」老闆理解似的點了點頭,又問道:「那妳以前有在類似的地方打過工嗎?或是有相關的經驗?」
 
「這個……沒有……」
 
「那妳面對顧客時會緊張嗎?像現在一樣?」
 
「我…我…想我應該是會滿緊張的。」
 
「嗯,那麼……」
 
在接下來短短的五分鐘裡,我拼命地想表達自己的優勢給老闆看,就像那天坐在大學教授面前時一樣。然而,我悲哀的發現,自己在這方面毫無值得一提的長才。
 
 
 
「所以妳要做長期的還是暑假?」終於,到了最後一個問題。
 
「……應該是只有暑期打工吧。」
 
老闆點了點頭,拿出一張紙給我寫下基本聯絡資料。「如果到時候有需要的話,我們會打電話給妳。」
 
 
 
就這樣,我的第一次面試結束了。
 
 
 
 
 
後來幾次也不太順利。或許是因為我長得不太機伶吧,也或許是我看起來比想像中更笨,總之,沒有一家店肯爽快的錄用我。
 
咖啡廳和速食店都去了,甚至還去大賣場應徵收銀員過,但就是一再碰壁。餐廳不知道去了幾家,不過我似乎沒有當服務生的樣子。當然,也不可能讓我做內場,我連蘋果都不會削。
 
整整一個禮拜過了,甚麼通知都沒有,漸漸的,我也開始消極了。這幾天下來,我目睹了很多別的學校來面試的同學,必須承認,從他們的談吐和姿態看來,我在待人處事的方面上顯露出驚人的愚笨。
 
我能對各個文學流派侃侃而談,但和陌生人攀談時時常結巴;我懂得計算水中的阻力和浮力,但我卻笨拙倒不會洗碗;我懂得欣賞雨夜中車水馬龍的街道,但遇到需要隨機應變的場合卻完全無法好好應對。
 
 
 
昨天走進便利商店時,有個穿著私立高職制服的男孩和我同時踏入店中。當我選好飲料準備結帳時,發現櫃檯傳來一個女人尖聲的咆嘯。
 
「你看!我剛剛買的東西加起來明明就可以拿一個點數,為甚麼你們沒有給我?」一個濃妝艷抹的中年女子對著店員狠狠罵道,簡直像是在發洩白天時不順遂的怒氣一樣。
 
「小姐,不好意思,您是分開結帳的,兩張發票的金額是不能合在一起計算的。」
 
「為甚麼?明明都是我買的啊!憑什麼不能一起算?」
 
「因為一筆只能算一次,這次公司的規定……」
 
「不管啦!管你公司不公司!連通融一下都不行,那做什麼啊!這種公司倒掉算了啦!」
 
這時,我注意到了店員的眼神變了。他堆起了笑容,用抱歉的語氣說道:「好的,那我還您一點點數,請稍等我一下。」
 
 
 
臨走前,她還不忘大聲嚷嚷的張揚她的全面勝利:「你看,明明就是可以通融的東西,為甚麼非得跟我搞這麼久?浪費我的時間!」
 
在店員不斷的陪笑下,那女人總算走出了便利商店。一直到那女人出去後,我才敢走到櫃檯附近。或許是因為時段冷門,又或許是剛剛潑婦罵街的行為嚇到了不少人,此時,沒有人排隊等著結帳。
 
剛剛的那店員俐落的將我放在收銀台上的飲料,將寶特瓶稍稍傾斜,另一隻手輕按了一下刷槍。「一共是二十五元。」他熟練的動作一氣呵成,連眼睛都不需要多看一下,絲毫不受剛剛發生的事影響。
 
後來,我猛然發覺,他就是剛剛一起走入店中的男孩。那張看起來應當比我還稚嫩的臉龐上,卻有著我從沒有過的穩定和成熟。我不知道需要多久的練習才能和他一樣,還是,我真的能跟他一樣嗎?
 
或許,的確不該有任何店給我打工的機會。
 
 
 
拿著分毫不差的零錢,走出店外的我想起剛剛店中廣播節目播放的小野麗莎。她輕靈的唱腔令人想起歐洲慵懶的步調,也令人憶起某幾首古典樂的最後結尾。每次聽到,都能將我的靈魂徹底掏空,也令我繁忙的腳步微微放慢一些。
 
然而,剛剛幫我結完帳的男孩完全不打算理會廣播中流瀉出來的歌詞。他一邊隨興哼著饒舌歌曲狂風暴雨般的節奏,一邊用手指頭當成鼓棒,輕敲著收銀台,口中輕輕哼唱著有些太白話、粗俗的歌詞。
 
不過,我不禁想到,他雖然沒有小野麗莎或是古典樂,也不知道歐美慵懶的藍調風格,但一樣過得很好。
 
生活的藝術,還是有一部份我無法領會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最後一天,累積了前四天疲憊的星期五。身心俱疲的我踏著夜路回家。
 
偶然間,無意在百貨公司路旁的樹上看見了一枝枝葉,在一旁霓虹燈的陪襯下顯得格外單薄、孤寂。本來想拿起手機,拍下這值得細細品味的一幕,然而,張愛玲的名言忽然在腦中響起。
 
 
 
「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,上頭爬滿了蝨子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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